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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世比想象中来得快。
当我登上夏以昼的飞行器时,海水几乎要淹没临空老宅的屋檐。
浑浊的浪头一次次拍打着飞行器的底部,像是在催促我们离开。
他一边拉着操纵杆朝天空飞去,一边认真地询问着我的安危。
“我没什么事,只是很多东西都没能带出来。”
我假装懊恼,煞有介事地盘点着那些被汪洋吞噬掉的死物。
太阳果抱枕,飞行器模型,相册......
老实说,我并不在乎那些旧的物什。
事在人为,只要和夏以昼在一起,无论在哪里,那些被弄丢的回忆总能被找回来。
但是现在,我只是故意地、想麻烦我无所不能的哥哥,帮我解决不合时宜的小烦恼。
“没关系,我们之后还会有很多值得收藏的东西。如果你还是喜欢以前的,那等水退了,哥哥再带你回来找。”他说。
多完美的回应。
每一次,夏以昼给我的答案都能让我无比心安。
要知道,这种感觉是会上瘾的。它或许真的能够填补我心里空洞洞的地方。
我不想承认我总是在麻烦他、总是在依赖他,但是我确实需要这样回应。
就像我一次又一次地触碰湖面,它会不厌其烦地给我变出一圈圈好看的涟漪。
“那说好了,等水退了,一定要再回来找找。”我任性地说,好像洪水一定会退去一样。
见到我对他的回答很满意,夏以昼腾出手摸了摸我的头。
啧...摸头可不是拉勾,这样会长不高的。
我推了推他的手,不乐意地哼哼。
他失笑:“那,妹妹大人,现在你想去哪里?”
这个问题很难办——
我们还能去哪里呢?
我扭过头朝窗外看去。
临空市被海水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远处的烟囱,属于曾经盛极一时的芯核开发工厂。
它如今只剩下半截沉默地伫立在水面之上,像是一个墓碑。
亲爱的读者,或许只有身在此处的我,才能清晰地望见墓碑上的名字——
那是全体人类的名字。
人类曾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,却忘了向这个世界索取的每一分馈赠,都终有一天需要偿还。
看着眼前的这一切,我忽然觉得“去哪里”这件事,并没有那么理所当然。
末世之前,人类总以为自己足够强大,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抵达。
可如今,地图上那些熟悉的坐标正在一个个失去意义。
我们似乎丢掉了做选择的权利。
我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,小声说:“不知道。”
夏以昼没有催我。
他只是调整了飞行器的航向,让它朝着更高的云层升去。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:“反正我们有时间。”
“况且,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想去地方,我们还能一起到下一个世界里去。”
我忍不住看向他:“夏以昼,你是不是对末世有什么误解?”
“嗯?”
“现在外面可是世、界、末、日。”
他侧过脸看我,眼底带着一点笑意:“所以呢?”
“……”我一时语塞。
所以应该慌张,应该害怕,应该为失去的一切感到难过。
可是坐在夏以昼身边,我竟然很难产生那些想法。
飞行器穿过厚重的云层。
阳光短暂地照进舷窗,将漂浮在海面上的残骸映出一层浅金色。
很奇怪。
明明世界已经毁掉了一大半,却依然会有这么好的天气。
飞行了不知道多久,我们降落了。
当脚再一次踏上厚实的大地的时候,我感觉很不真切。
“哇塞,原来水还没有淹到这里!”我蹦了蹦,随口和夏以昼说。
“嗯,我们应该是到欧洲了。”他熟练地关好飞机舱门。
“什么?!欧洲?”我瞪大眼睛,四处张望着眼前陌生的土地。
真可笑,没想到第一次出国,竟然是在世界末日。
我曾经想过很多次,如果有一天来到这片瑰丽的土地,我会做什么。
我也想过,和夏以昼来到这里,我们会一起做什么。
石板路上缓慢驶过的马车,百年教堂投下的钟声,沿街盛开的花窗......
“你去哪里?”夏以昼在我身后叫住我。
好像都没有了,好像都没有了。
我向前奔跑着,不顾一切地奔跑着,想看看这曾经憧憬过的地方。
末世好像把我的愿望打碎了,然后随意丢弃在这片土地上。
眼前只有被海风吹得斑驳的建筑,空荡的公路,以及更远处沉默的废墟。
“注意安全!”夏以昼追上来,拉住我的手:“突然跑成这样,摔倒了怎么办?”
他的手很大,也很暖和。那种心安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“哥哥。”
我看着远处陌生的天空,晃了晃他的手:“这里还会有海啸吗?”
夏以昼停顿了一下:“唔,海啸中心在太平洋,这里受到的波及比较小,所以没有被淹没。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这里也有自己的灾变。”
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又一阵风吹过,好像带走了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痕迹——
这片土地也曾经历过一场漫长的告别。
“这里的人呢?”
“大部分撤离了。”
“去了哪里?”
夏以昼抬头,看向北方。
“北欧。”
“北欧?”
“那里建立了目前最大的幸存者聚集区。”
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通讯器,随手捣鼓了一下就打开地图。
“居然还有信号吗?”我凑过去看,两颗脑袋挤在了一起。
“你猜。”他故意卖关子,把通讯器高高举起来。
这个夏以昼,怎么这么坏。
但我不会承认的,其实我是真的真的——还想上网。
我心急地扒拉着他,一蹦一跳的:“哥哥,求求你了,你就告诉我吧!”
“还算有个求人的样子。”
夏以昼似乎很受用,笑着把通讯器放下来,但马上又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敲了敲我的脑袋:“有信号,是军用的。咳.......可不能拿来娱乐。”
他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!
“那也不能敲我的脑袋!会变笨的!”
气急败坏的我抢过他的通讯器,开始对着上面的地图划来划去。
原本代表城市的光点已经暗下去大半,只剩下极少数区域仍然亮着。
最北端,有一个孤零零的标记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基地吗?”
“当然,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。这是诺森基地,目前已知还在运行的避难区之一。”
我盯着那个遥远的坐标。
从这里到北欧,中间隔着数千公里。
如果是以前,那不过是十几个小时的航班。
可在末世,这数千公里有意味着什么呢?
“好远啊,我们要去那里?”我有点害怕,又一次向他确认。
“嗯,就把它当作是,和哥哥的一场旅行。”
夏以昼看向我:“除非妹妹大人还有更好的目的地。哥哥可是担心你没地方上网呢。”
我脸一红:“我才没有想上网。”
嘴上否认得很快,可惜声音里的心虚一点说服力都没有。
夏以昼看着我,没有拆穿,只是弯了弯嘴角,眼底的笑意更浓了:“嗯,没有。”
“夏以昼,你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明明就是不相信我。”
“哥哥当然相信你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夏以昼点头,认真得像是在回答什么重要的问题:“哥哥相信,我的妹妹只是想在末世里保持一点正常生活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好像……也没什么问题。
“而且。”他重新拿回通讯器,低头查看航线:“如果真的到了诺森基地,应该会有稳定的通讯网络。你看,这里有几个信号塔......”
“真的吗?”
我一下子凑过去。
夏以昼侧头看我,眼底带着一点笑意:“刚才是谁说自己不在乎网络?”
“……”
我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只是确认一下幸存者基地的基础设施。”
“哦。”
“这是很重要的信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关系到人类文明能不能延续。”
“原来上网这么重要。”
“夏以昼!”我瞪他。
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我说不过他,急忙转移话题:“咳咳......不和你说上网的事情了!这一路上肯定有很多危险!”
紧接着我又对着他比划,手像波浪似的:“比如临空那边的海啸之类的!”
夏以昼看着我,眼底都是纵容,感觉像是在看一只努力张牙舞爪、叽叽喳喳的小动物。
我耳根一红,声音低了很多:“我说得对不对?”
“嗯,海啸只是最直观的结果。”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那些已经暗下去的区域。
“芯核被过度开采后,释放出的能量开始影响周围环境。不同地区受到的影响不一样。”
“有些地方出现了大规模的能源失控,城市供能系统在一夜之间崩溃。”
“有些地方的生态发生了变化,植物异常生长,动物出现变异。”
“还有一些区域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连仪器都无法正常工作。”
我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。
它们像是一道道无法跨越的伤口,留在人类曾经最繁荣的土地上。
“所以,我们一路上可能会遇到——”
我抢着回答:“废弃城区,失控区域,芯核污染带!”
夏以昼看向我,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头:“真聪明。”
“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旅行。”我小声嘀咕:“和哥哥的旅行,只符合了前缀。”
“诶呀,那该怎么办呢?只符合了前缀。”他在一旁搭腔。
“也不是不行,只符合了前缀也很不容易咯,毕竟执舰官的假期可不多。”
夏以昼摇摇头,无奈地抱起了我,朝飞行器走去。
“这么说,你还应该感谢末世给哥哥腾出了时间?”
不待他说完,我就被平平稳稳地放在了飞行器的副驾。
“那这个假期的代价也太大了!”
我偷偷抱怨。
飞行器引擎的轰鸣声很大,但他还是听见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吗?”
夏以昼扣好安全带,侧过头看我。
“因为我的妹妹说得没错。”
“如果可以选择,我也希望这个假期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他伸手替我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位置。
“至少现在,我有机会陪你去看看以前想看的地方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明明窗外是一片正在崩坏的世界。
明明我们正在逃离熟悉的一切。
可夏以昼总有办法,把那些听起来残酷的事情,说得很好很好。
渐渐的,我们飞进了云层。
我们乘着飞行器,穿过荒芜的大地,越过失去名字的城市,共同度过着从世界尽头偷来的时光。
到北方去吧。
这是世界末日之后的第一场旅行。
只有我和我的哥哥。